Archive for the ‘读书笔记’ Category

公布我的两则读书笔记

八月 29, 2008

 

(一)

根据亨廷顿在《第三波》中所提供的理论,可以将穆沙拉夫在近日的下台解释为市民社会所取得的民主胜利。人民党和谢里夫所领导的穆斯林联盟分别代表巴基斯坦社会中最有影响力的两大思潮:世俗主义与原教旨主义。亨廷顿曾认为穆斯林世界中的确有壮大的市民社会出现,但其是由原教旨主义主导的。巴基斯坦的政治演进表明即使原教旨主义者不满于穆沙拉夫反恐和血洗红色清真寺的一系列背叛伊斯兰的行动,也需要同世俗自由主义者联手才能将这位独裁者赶下台。西化的世俗力量从老布托在上世纪60年代创立人民党到如今俨然已发展成巴基斯坦社会的第一力量。这证明了西方民主可以移植到伊斯兰文明这一水土完全不同的园圃中,并通过民主的现代政治运作以较低的烈度解决社会危机。

其实,亨廷顿早在上世纪末就不得不承认:“伊朗议会是中东仅次于以色列议会的最活跃的议会。”“在波斯湾,沙特阿拉伯作为美国最亲密的盟友,是最不民主的国家,而伊朗作为美国最大的对手,却是最民主的国家。”(《第三波:二十年之后看未来》)

(二)

在读《东方学》,这在当前民族政治紧张的情势下已变得很紧迫很必须。

自由亚洲电台的暂时可以访问的网站上报道了新疆党政当局对9月3日就要进入的有上千年传统的斋月如临大敌般的布置:措施很多很骇人,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阻吓穆斯林少数民族进行神圣的斋戒,在他们的情感和生活中去宗教化。

宗教信仰自由是在中国宪法中得到信誓旦旦地保证的,而新疆当局违宪也危险的行政行为从反面道出了他们在法律和政治方面的失败。中国人(请原谅,我并不愿使用这个似是而非、忽略不同存在、极为抽象的概念形式。但那些施暴的人总是穿着这一身份作防弹衣,并博取那些对真相一无所知但易于在民族主义伎俩中被激发的人们的同情,这样的事实表明这一概念仍具有相当大的描述性,受到深刻的民族思想的支配。)还没有学会现代政治的一些通行法则:尊重对手、即使不同意也要捍卫他们表达的自由、保障个体的选择自由并永远警惕以群体名义的专制……,他们总是习惯性地试图营造政治的恐怖来压服或控制对手。这一现象不只体现在处理少数民族问题上,在纯属中国人内部的事务中也摆脱不了由此引发的极端乃至血腥的冲突。

因为有了一些不能自由封斋的人,我决定珍惜自己信仰和权利——在斋月开始时封斋,并以此为那些心灵和肉体不自由的人祈祷,这样的人存在于各民族的人们中间。他们有的为此感到痛苦,有的却浑然不觉,所有这一切都加重了这个世界总体上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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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权者的历史叙述

十一月 26, 2007

无权者的历史叙述

安然

我们要注意历史叙述中的政治取向。官方历史文献只是征服者意识的载体和文本,是刽子手镇压弱者的功劳簿。这样的历史“事实”省略了惨绝人寰的种族灭绝和血腥恐怖的屠杀掠夺。一个民族没有消亡,就要有她的声音,即使她无权。在权势者和无权者之间有一个长期争夺的地带,这就是话语权。现代文明保证人人拥有言论自由,就是要保证人人拥有可以发声的话语权,这是社会公正的基本条件之一。无论面对多少来自“多数”的敌视和攻击,回族人都应坚持自己的话语权、坚持各种形式的正义言说,因为只有构建自己的叙述才能行使历史的权力。否则,不公不仅将在今天,还将延续至黑白颠倒的历史记录之中。那时,我们作为回族的知识分子如何面对同族和后代的疑惑目光?
实际上,回族存在着一个记述历史的坚韧传统。在明末清初,就有一本“真回破纳痴”(舍起灵)撰写的《经学系传谱》,记述了回族历史上的第一次伊斯兰教精神文化建设运动。清朝是一个对回族空前压制的王朝,回族人已无公开言说的可能,只有以绵延不断的暴动、起义回答残暴的统治者。随之,在回族内部也出现了以阿拉伯、波斯语书写的地下文学。张承志在《心灵史》中就提到了关里爷的《热什哈尔》、曼苏尔的秘密钞本以及《兰州传》等。到了近现代,回族中更出现了像白寿彝、杨怀中这样的著名史学家,全面地为清代的回民义军翻案。

[读书笔记] 净土也忧烦

四月 21, 2007

 

 

 

 

我太意外了,我本想从一组关于西藏的散文里获得一些宁静、一些与世无争的心灵慰藉,可读至那篇名为《香特香特》的散文结尾,我的心中腾起的竟是巨大的想哭的酸雾。这是从前面两篇散文中绝对无法推测到的发展,阅读那两篇散文带给我的是轻松、愉悦的感觉,只有很少的一点文字能让人读出淡淡的惆怅。这组散文是一位姓爱新觉罗的满洲女作家所写的拉萨见闻,她的笔名叫格致,年轻的散文家,以前我就读过她细腻感性的文字。

这组散文的结构有些与众不同,它本身由四篇散文组成,中间还套着由一位藏族汉语作家所翻译的一个名叫多吉拉鲁的中学生的19篇日记,而第一篇散文的题目就叫《拉鲁的房间》,这些日记就被发现在这个曾经属于拉鲁的房间里,拉鲁为何没有带走这些日记,他自己又去了哪里,作者没有说。不知是因为那位藏族作家的文笔之高,还是因为一个孩子童言无忌的生动记叙,我更喜欢读那19篇日记。拉鲁在日记里记下了他的同学、他的家庭、他朦胧的初恋以及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的失去心爱女人时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那是一个藏族学生天真但又混乱不堪的世界:吸烟、逃学、网络游戏、社会风气的败坏。其中有一段是写二环路上的“那些汉族婊子”,深夜潜归的爸爸与妈妈吵架、摔东西,“我用被子捂住脑袋”。开始那段描述让我忍俊不禁,最后翻过头再去读,却沉重地笑不起来了。是第三篇散文《香特香特》里“香特”这个看似香艳轻松的意象加重了我的感觉。“香特”是藏语,意思是裙子,在拉萨今天穿裙子已经是女人不正经的表现,裙子成为妓女的专用工作服。这样的消息我就有所耳闻,不过那是外电,大惊小怪的外电。我不再大惊小怪了,自从美军推翻塔利班之后,中国的小姐们就开进了喀布尔。那是在外国,而拉萨是中国的土地,汉人怎么不能进入呢?是啊,道理怎么讲都对。可仇恨并不因此而化解,我看到不明就里、身穿漂亮裙子在大街上散步的格致被拉萨少年投掷石子(巴勒斯坦人向坦克投石,这里却朝着裙子),我听到我们可爱的女作家被要高价没得到满足的女店主骂作妓女,我读到这样一段文字:

 

19、又开学了。父母的婚没有离,还和从前一样。奶奶说,好好学吧,考上内地的高中你就解脱了。可我的成绩根本就考不上内地的高中,那我也就不能解脱。“高太尉”、尼玛、拉巴、“伊左拉”、“梅超风”都在。学校外面的茶馆里再见不到“孙二娘”了。听“梅超风”说“孙二娘”跟甘肃的一个男人去兰州了。我还问了一句:是回回?她说是回回。

 

也许因为我就身为回回,这篇日记的出现让我在替一个孩子感伤之外,还有一种难言的情感,读完全部文字,回过头来,我又将这篇日记找出来读,读着读着,我就感觉自己的手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手心的肉里——“孙二娘”是拉鲁的初恋,她辍学后,也成为了小姐。最让我难以想象的是“孙二娘”的结局,它让我那种旁观者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也让我开始怀疑西藏问题能否简化为民族矛盾,无论是汉人小姐还是藏人小姐,她们都是这个追求利益、缺乏关怀的时代的牺牲品,而真正的获利者是谁?这也非三言两语所能道来。

这组散文有一个共同的耐心寻味的名字:《布达拉宫后面》,“后面”,一个我们常常无法看到或被忽略的地方,而真实就往往被生活中的人们视而不见,在这里,我们还有没有必要重现发现真实呢,我觉得有必要,因为那些大的政治话语总是在改头换面之后试图召唤、驱使我们,在群情被点燃之前,我们有必要了解真实,体察别人的情感,这是文学阅读所能做到的事情,也是文学的意义和威力所在。

 

作品:《布达拉宫后面》

作者:格致 《天涯》2006.5

[读书笔记] 读《情感的飞行》

四月 21, 2007

 

 

文学家应该是世界上思想最活跃、社会嗅觉最敏锐的人,当代的中国文学却有自己的国情和特色,大批作家躲在自己的小屋子里炮制鸡零狗碎的风月之作,完全放弃了对历史、现实的大命题思考,这样的文学是毫无力道的靡靡音。文学不衰落,能够得到民众像以前那样的重视,才怪!

 

很多文学刊物已经堕落成小圈子中人的自留地,如果不是靠卖版面、发人情文章,早就无以为继了。可在这样文学不景气的大趋势下,有一份刊物始终能在各处书亭报摊见到,它就是双月刊《天涯》杂志。每期《天涯》总有那种让我眼前一亮、愿意静心细读的文章,这一期上韩少功的讲演录《情感的飞行》就是这样一篇打动了我的文章。韩少功是至今笔力仍健的文坛前辈,他的发言自然会吸引来更多关注的目光。我在翻阅中发现在一段文字中夹杂着“伊斯兰法西斯主义”的字眼,由于自己的穆斯林身份,对这样一些整日充斥于国际新闻里的说法格外敏感,在这里见到就顺着这段文字读了下去。越读越感动,越感佩于韩的境界和个人魅力:

 

“……

自从美国总统布什宣布反恐的‘圣战’以后,自从他创造了‘伊斯兰法西斯主义’这样一个概念以后,所有的伊斯兰教徒似乎都有了准恐怖分子的可疑身份。一些中国人也在跟着瞎起哄。在这些人的眼里,虽然自己的一张黄面孔不是特别高贵,但低贱的人可以看不起更低贱的人,他们也摆出晋升候补的姿态,在伊斯兰族群面前寻找自我身份的优越。其实,这种把恐怖主义与特定民族或宗教挂钩的做法,正中极端恐怖主义者的下怀,是伊斯兰世界里极端思潮的翻版和倒影。本·拉登可能对此高兴不已。这一条我们暂时不往深里说。我想说的是:我们是否了解伊斯兰?我们在多大程度上了解伊斯兰?如果我们懒惰得不愿去采访和阅读,我们至少可以听一听伊斯兰的音乐呢?至少可以听一听伊拉克、伊朗、土耳其、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的歌曲吧?至少的至少,我们中国人可以听一听维吾尔等境内西部民族的民歌吧?包括作曲家王洛宾先生编写的那些情歌吧?我们一定可以发现,这些歌曲里同样充满着动人的善良以及美丽。歌曲里流淌出来的喜怒哀乐,同样是我们的喜怒哀乐。歌曲的创造者和传唱者几乎就是我们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受到蔑视甚至敌视。

……”

 

我知道韩少功和张承志是朋友,英雄惺惺相惜,在《墨浓时惊无语》中张承志还曾为韩少功的代表作《马桥辞典》受到的非议仗义执言,可那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事情了,我并不知道十年后一片“反恐合作”声中的韩少功究竟有了怎样的变化?从上面那段话看,韩少功对媒体、网络上的反回或反伊斯兰的表演洞若观火,他一下子就点出了人性的恶源,最后又给出了疗治人性之恶的药方:纯美的音乐。他的这席话于我就如纯美的音乐一般,化解了郁积于心的怨气,再没有比理解更能化解怨气的方法了。我宁愿将他本着公共知识分子的良心,就时事所做的发言,看作是对老友的回馈。他是张承志的朋友,也就是我们穆斯林的朋友。他不用跟我讲团结的大道理,我就愿意团结他。反而是那些整日关心别人团结问题的民委、伊协,和某些拿津贴的阿訇,倒让人心生烦感,渐渐疏远。我个人是不会在歧视的压力下做任何形式的退让,或自轻自贱,或讳言回民的身份,那不是穆斯林的传统。

 

但我还是相对沉默了,于外界做着无声的抵抗。

 

韩少功在四川音乐学院的讲演说出了大多数有良知的普通民众的内心想法。当迫害到来时,人们已不再会像二战时纳粹迫害犹太人那样置身事外、保持沉默了,因为任何名义的专制、镇压、迫害都是对全人类的威胁,最终没人能在迫害不断升级的疯狂中幸免于难。面对光明的世道人心,我们没有理由灰心、放弃。

 

因为是在音乐学院的讲演,所以通篇文字流畅明白,由音乐及文化,由音乐及政治,由音乐及众生相,再回到他的老本行——文学上面,洋洋洒洒,深入浅出,世界风情,典故举例,都是信手拈来,展现了一个文学家广阔的视野和深厚的学养。这样的文章,既是警世之篇,又是文化的熏陶,可遇而不可求。

 

作品:《情感的飞行》

作者:韩少功《天涯》 2006年第六期

[读书笔记] 读《鱼游小巷》

四月 21, 2007

 

 

《鱼游小巷》是一篇美文,虽然它写的是作者在新疆喀什旧城小巷中的经历,但阅读者肯定能获得超越民族边界的美的享受。它的美来自它的文字和情感,白纸黑字,婉转情节,易于感受。情感却是隐匿的,它需要读者有心、有缘、有情,可以自豪地说这种情感的享受属于那些有知识的穆斯林,只有那些读懂鱼、东干、霍加、麻扎、苏菲、梆克的人才能真正领舞这篇文章隐匿的情感,就像作者写得那样:“我回味着那句经典语言。审时度势,我判断自己最好应该像一条鱼,默默不语地旧地重游。我已经这样从北游到南,游过了天山,游过了东干和哈萨克的地区。做一条鱼是奇妙的,我甚至喜欢这种感觉:久别的两个朋友相聚了,但他俩只默默对视一眼,然后擦肩而过,没有交谈哪怕一句。”情感的表达在审时度势后变得落落寡欢,默默地隐匿在字里行间。直到进入“中亚街巷的深潭”,心灵干涸的鱼在这里畅游、呼吸,得到一种文化心理上的滋润,这也不是我们这样的“远方游子”所渴求的吗?两条鱼在深潭中相遇,欣喜之后才发现早已听不懂对方的语言,“我们费力地交流,我们艰难地接近。我们是鱼,失去了美好的语言。我们只想默默游向你,我们只想和你们在一起。霍加的麻扎尔只是一个引子,只是系着我们的一根绳子。但是——领我们去吧!让毛驴车驮着我们,奔向锁着门的麻扎儿,寻找不在家的阿布白克尔汗吧!”痛楚、思念、思索、希望,一层层迭起,把情感推向高潮,只有拥有相同文化的人们才是兄弟、民族,除此之外,肤色、相貌、语言都无法单独构成一个民族。在丢失语言之后,希望我们不要再丢掉我们的知识。

这篇美文有着一个让人意外的喜乐结局:“穿黑花坎肩的胖大娘欣喜地望着我们,她做着一种庆祝我们从麻扎儿归来的快乐表情,脸上如写着欢迎的字样。我还没来得及想出一个词儿,她已经一手掀起了帘子。”这就是热情好客的突厥人,愿真主保佑他们!

 

作品:《鱼游小巷》

作者:张承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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