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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的阵痛

二月 21, 2008

 

文明的阵痛

——《我在伊朗长大》观后感

 

宗教绝无强迫

——《古兰经》(第二章第256小节)

 

浓郁的波斯细密画美感、舒缓的中东音乐,黑白动画片《我在伊朗长大》讲述一个伊朗女孩的成长史。那是一个特殊年代的成长经历,推翻巴列维王朝的人民起义、伊斯兰革命、两伊战争……由此这部玛赞·莎塔碧的自传体漫画电影承担起它几乎无法承受的文明阵痛。

这是一部政治片或文艺片,轻松的漫画形式已盛不住那沉重的内核,以致作者不得不在影片中穿插这样一些话来鼓舞起观众的勇气:“是恐惧让我们失去了信心,我们要勇于面对”。观看这部外国影片,我竟丝毫不能让自己置身事外,片中那些只有十四五岁的年轻纠察队员查禁酒的粗暴行为让人联想起中国文革时代红卫兵的打砸抢,二者都以革命之名,不过,一个是无产阶级大革命,一个是伊斯兰革命。

据说片中的画面是玛赞一笔笔手工画出来的,在电脑时代,这让人惊奇。更有意思的是,画家当属伊朗人中的异议分子,笔下的画面却那么传统,让明眼人一眼看穿她对细密画这样一种有着八百年历史的伊朗乃至整个中西亚绘画传统的钟情。细密画受到伊斯兰教苏菲派“人主合一”学说的深刻影响,但玛赞却敢在片中对宗教采取一种审视甚至调侃的态度,这会让那些原教旨主义者十分的不满。其实,即使是对苏菲学说,某些极端的原教旨主义者也是无法做到宽容以待的,这是多灾多难的穆斯林的悲哀。但画面中只有黑白二色,却是对鲜艳亮丽的细密画的背叛,在细密画中你可以看到一个由赤橙黄绿青蓝紫构成的幻想世界,那些信仰虔诚的细密画家们毕其一生执着地绘制真主眼中的世界,土耳其诺奖得主奥尔罕·帕慕克的畅销小说《我的名字叫红》很生动地描写了这群细密画家,玛赞与他们同又不同。黑白二元对立是那个特殊时代的背景色,也是作者玛赞的性格特点,沐浴过西方文化的她将复古视为倒退,对此感到出离的愤怒。她是在利用细密画的抽象化特征使自己的故事具有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魔力,她对发展与民主的思考也足以引发所有人的遐思。

别怪那个叫玛赞的伊朗女人偏激,她见证与经受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几乎被逼疯。我是为之动容了,也许因为我本就是一个软弱的书生。看到影片里那些身处地下、躲避专制迫害的伊朗共产党人时,我不免生出一种旧日的悲情,毕竟我是一个接受了正统红色教育的人,那是我无法摆脱的烙印。当女共产党员卢法站在绞刑架下时,我心一颤;当年幼的玛赞在课堂上勇气十足地站起来质问宗教老师:“我的叔叔在沙赫(注:国王)统治下被关进了监狱,但是却是这个新政权绞死了他……”,我同样发问了。小玛赞的共产党叔叔鲁戈什被绞死了,需要出国治病的戴勒叔叔也死了。杀死他的凶手除了身体的病症之外,还有拒绝发放签证的官僚体制和革命难以避免的异化。革命的到来是为了拯救人间的苦难,却在激进狂热的催眠下变得冷漠、无情与麻木,所有抛弃了人道主义的革命最终将身败名裂,这种屡见不鲜的教训应该为世人吸取了。

有一段对话让小玛赞铭记终生,那时伊朗正经受着两伊战争的蹂躏,国内的政治清洗又让人们人人自危,德黑兰的街头白雪皑皑、寒冷萧条。玛赞与奶奶关于战争的话题被一个卖小吃的老头听到,老头无奈地说了一句话:“愿主阻止那些野蛮的行径。”“愿主听到你刚才的话。”奶奶回答他。有心人是可以听出话音中的暗讽的。作为抚慰心伤的宗教不应包打天下,不应承担过多与之无关的内容,让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只有如此,高贵、纯洁的精神信仰才能免受污名化。

电影故事起自成年后的玛赞在法国机场上的回忆,她想回家了,却没有签证,不得不一个人坐在候机大厅一根根的吸着纸烟,吞云吐雾中往事也如烟浮过脑海。最终她没能登上飞机,落寞地搭出租车离开……这样的结局让人想起伊朗著名诗人导演阿巴斯一部影片富有诗意的片名《何处是我家》。流亡在外的和待在国内的艺术家都在思考同一个人类难题,却都没留下答案,这当然不只是他们个人的困局。

从历史上看,每个文明体都面临过命运的抉择,是进行勇敢的转型,还是抱残守缺、继续沉沦,考验过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古老文明。转型中的阵痛在所难免,而阵痛中的批判和反思恰是一个民族具备强劲生命力的表现!因此,我不觉得这部电影是对伊朗的反动,我觉得无论作者目前的政治立场如何,都不影响她作品的伊朗文化属性。就像当年的《红高粱》、《大红灯笼高高挂》也曾饱受国人的非议,现在却已成为中国电影的经典之作了。

就像影片所说,国内情况在90年代已有很大改观,伊朗人拥有了更大自由度。进入新世纪,玛赞这部注定要在伊朗引发争议的电影在全球上映,她更不敢回国了,但事实是伊朗政府并没有为难她那些留在伊朗国内的亲戚。

安然 2008-2-20

 

我在伊朗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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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伊斯兰在线论坛上对本文的一篇质疑及我的回复

 

“如旅”引用:

原帖由 安然 于 2008-2-27 09:12 发表
宗教绝无强迫
——《古兰经》(第二章第256小节)
… 作为抚慰心伤的宗教不应包打天下,不应承担过多与之无关的内容,让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只有如此,高贵、纯洁的精神信仰才能免受污名化。

既然引用了古兰,那就不得不指出上文在认识中的一些误区:宗教绝无强迫,指的是对于是否信仰宗教,信仰哪个宗教绝无强迫,而不是说任何人可以随心所欲的改变安拉的法度,以自己的私欲理解或信仰伊斯兰。伊斯兰不是“抚慰心伤的” 逃避现实的工具,而是给整个人类发展的指导。提出“凯撒的归凯撒,上帝的归上帝”的西方基督教世界正在经历政教分离后的道德混乱所带来的历史代价。越来越多的西方政治家开始从宗教中寻找治国和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法(具体可了解美国新保守主义的兴起)。
对于这个世界,古兰早有明文告诉我们:东方和西方都是真主的(2 : 115),早就知道将来有些穆斯林会鼓吹伊斯兰“不应承担过多与之无关的内容”,所以告诉我们:难道你不知道真主有天地的国权吗?(2 : 107)
我非常同意对于伊斯兰的治国实践穆斯林应当深刻反思,有很多确实是失败的。事实上伊朗革命成功之初,一些穆斯林学者就指出伊朗革命的结果不是一切权利归安拉,而是“一切权利归毛拉”。伊朗确实没有让穆斯林人民享受更广泛的民主和自由。大学者格尔答威最近指出,民主、自由,平等这些都是和伊斯兰信仰符合的思想,我们可以看到只要是实现民主选举的穆斯林国家,伊斯兰政治团体就能在选举中获胜,这就是这个世纪我们所看到的光明。
我们可以做不到,但我们不能否定或歪曲伊斯兰信仰,古兰里早有预言:他们欲在信否之间采取一条道路。(4 : 150),安拉已经否定了有这样的第三道路。要么就是信士,虽然行为可能有瑕疵;要么就是不信道的人,那自有后世的报偿。

 

我的回复:

回复《文明的阵痛》的跟帖

这篇文章能得到您的重视,我很高兴。我在上面那篇电影随感中强调了反思和批判能力,因此,我对别人加于我的反思与批判也不排斥,表示欢迎,这是我与原教旨主义者的区别,我不将自己的观点笼上神圣的光环以证明自我的合法性。原教旨主义者试图用拒绝新知、自圆其说的方式来保护自己传统世界的纯洁性,是不会成功的。这是一个全球化的时代,质疑的声音不起自内部,迟早也会从外部传入,拼命抵抗新事物或异端,只能让自己丑态百出、丧失人心,比如我们网上的那个 “mlghsy”,不仅没有捍卫他所认定的正统宗教观,而且,因为自己粗暴、鄙俗的言论让他在其他网友面前名誉扫地。
上面那位“如旅”先生要做得好的多,但也有逻辑漏洞。他认为伊斯兰是对“全人类发展的指导”的真理,同时,又承认“伊斯兰的治国实践穆斯林应当深刻反思”,那么,如果有人问:为什么真理没有很好的指导实践,你又该如何让自己的观点变得不可置疑?是仍然使用经训来压人吗?真理不是先天既存、静态停滞的一种物体,它存在于被人类不断补充、无限发展之中。我对伊斯兰教庞大的知识体系所知甚少,但我以为,伊斯兰是一种美好的启示,只是一个起点,作为代治者的人类才应对大地上的事情负责。对于伊斯兰世界面临的问题,我们应该用现实的、发展的思路来进行思考,动辄用经训对各种新思考进行阻挡与压制是对伊斯兰民族前途、命运不负责任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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