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书话’ Category

书余札记(二篇)

五月 12, 2009

 

安然

(一)

走进深秋的夜晚,借着城市上空的光,可以看到淡淡的雾,有些哀怨的画面。

clip_image002致远书店的对面是个马路夜市,站在书店门前高高的露台上想着是现在就回还是再逛一下夜市。刚才,终于买下了董桥的《故事》,惦记这本书有小半年了。董桥所写到的那些古旧的人与物是这个国度最精致的文化创设,又经他秀媚入骨的笔法滤去了时代的烟火气,恬静中是一脉萦怀难忘的乡愁令我同样漂泊。“我甚至刻意错过了同他通信同他见面的几次机缘:沈从文是薛涛笺上的彩影墨痕,一张航空信纸的问候,一堂灯红茶绿的寒暄,终归是对那一叶风华的轻慢与冒渎(《我爱沈从文的字》)”,读这样入情入画的文字是一种真正的文化享受。如果不是书后标价三十八让我望而生畏,它早就可以进入我的藏书了。

很久没有裹挟在人群中亲近人间的熙和了,从我走出书房逃离那些观念的游戏一刻起,我就想和《一九八四》中刚刚走出真理部大楼的温斯顿在迷魂阵似的伦敦街头上一样,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像信仰一样的冲动促使下,“先是往南,然后往东,最后又往北,迷失在一些没有到过的街道上,也不顾朝什么方向走去。”出门之前正在读这本小说,仿佛是这段文字启发了我的游兴,它的作者不仅是一位震惊世界的小说家、政治预言家,而且还是出色的英语散文作家——乔治·奥威尔。这让他小说中的某些段落带有了散文的意趣,让那些生活在极权社会里的小说人物也能在政治恐怖的罅隙,体察生活中从不缺乏的细节之美。于是,我让自己汇入夜市的长龙,成为忘情于耳目之娱的一分子,在不知到底是后极权的晚夕还是新极权的前夜里,只关注眼前琐碎的小东西,让一颗动荡的心能够在陌生与黑暗中暂得休息。

(二)

是的,在强权的暴力之下,弱者的任何话语都显得软弱无力。这样的念头也曾让我消沉、无助,直到我读过下面这些来自劳改集中营的诗行:

 

我自己知道:这不是游戏,

这意味着死亡——枪毙。

但是,像阿基米德一样,

即使为了获得生命,

我也绝不放下这支笔!

这张已经展开的纸,

我绝不把它揉弃!

……

那长长的一排坟墓

是我所记忆的全部。

我本应也赤身露体躺进泥土,

但我曾发誓:要把我的歌儿唱完,

要走完自己的路,

不吐出最后一个字,

绝不停止哭诉;

仿佛在我这死人的生活里

也还有过什么最初

……

 

《古拉格群岛》的作者索尔仁尼琴将这些诗作收录进自己的书中,他和那位苦役犯诗人的写作都是无用的吗?不,当我这样的后来的思想荒原的跋涉者读到他们的时候,就如遇到了一座早已存在的蓝色的湖泊,只是深情地凝望一眼就让我焦渴的精神得到了氤氲的舒解。

刽子手和悲观主义的帮闲、看客讪笑文字的苍白的时候,他们不知道白底黑字的思想正在悄然抗击着极权的暴行、改变着历史的进程。

通往极权统治的不二法门就是“控制人们的思想”——从希特勒的“日耳曼至上”到斯大林的“大斯拉夫主义”,从左到右的民粹主义者的思想底色是如此地高度统一!统治者的策士、文胆的鼓吹可以如催眠一般让人民进入狂热的甘心受支配的状态,可以让人们相信自己的牺牲、受难乃至助纣为虐是为了民族、国家与理想。但极权形成以及存在需要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就是要封杀一切“异端思想”的破土而出,消除封闭世界内部的杂音。强权者蔑视个体的声音,但又对独立见解的出现极端地恐惧、仇视。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古拉格群岛”上空的迷雾散去,钻出冻土的真相的语言就可以如春天的惊雷一样击碎苏联那样“没有压迫、没有剥削、人人幸福”的人间神话,就能敲响看似不可战胜的庞大的社会主义殖民帝国的丧钟。

而且,历史表明了极权专制的兴亡周期率:残暴的程度与朽坏的速度成正比。当主子与奴才已化作历史的腐土,惟有精神之花仍就惊世怒放。那位曾经的反抗知识分子索尔仁尼琴就是以这样一朵名叫“古拉格”的花,而被人们所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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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旧书场归来的斗士

六月 26, 2008

 

文/安然

除了封面脏点、旧点,它们其实还是新书。没有一丝折痕,书页上也没有留下因多年翻阅而染上的污渍,这是书的幸还是不幸?我面对着从旧书场淘回的六本鲁迅作品单行本,心里漾出满怀苦笑。旧书场里堆满了书,那些辛苦写字的人不曾料想,他们的书会卖身为废品,再流落至此地。连鲁迅的书也不能幸免。那一刻,我出书的念头也心懒意灰了,写字只为好玩,何必令自己的字受辱。

即使被奉若经典,赞曰字字珠玑,也未必是好事。比如学校里的语文课就实在是对大先生的捧杀,对着一群小孩子大讲成人世界的一位文化精英的伟大,只能取得对牛弹琴的后果,徒增烦尔。孩子不明白一位愤世嫉俗者的苦闷和深度,在遥远的成人世界又有几个鲁迅的同路人?他活着的时候,多有施放冷箭者;他死了,又被他们做成一面大纛。

相反,我对二先生的文章就没有那么多成见。因为,他们叫他汉奸,当他的五四同辈和晚辈以大师之尊作品被选入语文课本时,他的书和人都在被禁之列。中国式封杀是连空气都清洗一翻,不留一点线索,让一位作家人间蒸发也当不是难事。

那六本73年版的鲁迅书花了我11块钱,其中一部薄薄的《野草》半卖半送,只索1圆。这座城市的晚春,已是阳光似火下的万木葱茏。女老板又黑又瘦,见我是来专收鲁迅的书,竟露出腼腆、欲言的笑容:“这几本书,本来我也想读一读呢,一忙就……”仿佛是忽然察觉与陌生人吐露太多,那年轻的女人一副讷讷的样子。

尘世一角,幸遇另一个愿读鲁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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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儿童节的三天后,各大论坛开始热传一篇文章——《纪念刘和珍君》。发帖者与网络警察展开了反复贴与反复删之间的角力,好像这是一篇出自冉云飞、连岳们这样一些新兴博客作家的博文,而不是那位“革命家、思想家、文学家”脍炙人口的名作。在自由主义青年的簇拥和推动下,鲁迅先生完成了华丽转身,走下僵化的庙堂之高,以异议者的身份在web2.0的空间复活了。

令人玩味的是,当长大的孩子读懂了鲁迅,却已得不到原来的表扬。

我在翻阅从旧书场淘回的这几本书时,一点感觉不到时空的遥远。作为专栏作家的鲁迅,也曾享有他那个时代的“删帖”与“喝茶”待遇,而他那泉涌不竭的“杂感”仍然刺痛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核心问题。

他是归来的斗士。

只不过,网络替代了沉默的报章,博文刷新了蒙尘的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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